我一直以为，方扬是个很老实的男人。相亲那天，只是看了第一眼，心里就觉得很中意。那时，我已经27岁了，在单位里被称为大龄女青年。身边的同事们大都结婚而且有了孩子，只有我还是一个人在晃荡。单位的大姐纷纷看不过眼儿， 给我介绍朋友。方扬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出现在我眼前的。

一般相亲都讲究年貌相当，和大学时候谈恋爱不同。大学时候谈恋爱通常都是单纯的喜欢，并不在乎彼此的家世背景和成长环境。就拿我自己来说，强是我的初恋，他来自周口农村，人看起来开朗上进，是系里的学生会主席。那时候很多女生都暗恋他，不过他最终选择了我。在热恋中，我问他为什么会喜欢我，他说，喜欢我的文静和不多话的性格，这样的性格在一群唧唧喳喳的女生中是很有特点的。和强在一起的日子的确很幸福，现在回忆起来会觉得时光飞逝。那时候我们都很穷，但两个人分吃一碗烩面也会觉得幸福。记得大三那年冬天，每个周日，他都带5块钱和我出门约会，其中4块钱是我们的车费，1块钱他会给我买一支糖葫芦，5块钱可以让两个人消磨一天的时光……可即使感情这么好，在大学毕业的时候，我们还是选择了分手，各奔前程。我留在郑州做了公务员，强去了长江三角洲发展。虽然我们一直也保持着联系，但各自心里都明白，我们之间已经不再可能了。毕业1年，强结婚了，娶了他公司老总的女儿，我拿到那份大红请柬的时候，流下眼泪。尽管知道这是早晚的事，但心里仍然不好受，那份初恋的感觉，就这样深深地藏在心底。

人说，当一个人经历过一次恋爱再去谈恋爱的时候，就会寻找两类人。一类是与初恋相同的，一类是与初恋相反的。方扬的性格和强简直就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，所以爱上他，也是常理之中的事情了。因为已经过了激情澎湃的年龄，我和方扬之间的感情是细水长流的。相亲一般都是以结婚为目的的，加上我已经27岁，方扬已经30岁了，我们很快就提到了结婚的事。

见了双方家长，开始考虑装修房子和买家具的事。房子是方扬家已经买好了的，家具和装修是我家里出的钱。在这方面，我们互相都没有亏待过。都说装修房子的时候会因为意见不同而吵架，可是我和方扬在一起却无比舒坦，因为他什么都听我的，我说房子的整体格调要是淡绿色，尽管他不喜欢那颜色，还是答应了。

还有一个月举行婚礼的时候，我们的小家装修好了。矮矮的床，大大的窗，白色的窗帘，浅绿色的墙壁……这是我亲手装修的家。我以为，我会和方扬一起，从此过上平静幸福的生活。我不再渴望那种轰轰烈烈的爱，有些感情，只需要一次就可以了，从此以后守着一个安分的人，结婚、生孩子，把孩子养大，执子之手，与子偕老。

可事实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。我并没有意识到，危机正悄悄地逼近我。

这要从即将举行婚礼的前一天开始说起。那时候，因为我们早就已经领了结婚证，就住到了一起。晚上回家，我见到方扬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，问他怎么了？他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。晚上睡觉的时候，也是辗转反侧的，不过到底睡熟了，我才翻身悄悄下床。我是那种虽然文静，但比较敏感的女子，我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，才会让方扬变成这样。我打开他的包，那里除了常规文件以外，还有一封信……真的，这似乎是冥冥之中注定要被我看见的一封信。是外地寄过来的，看邮戳是那天白天收到的。是一个女孩子写来的，我知道是卓文君写给司马相如的那首《诀别书》：“春华竞芳，五色凌素，琴尚在御，而新声代故！锦水有鸳，汉宫有水，彼物而新，嗟世之人兮，瞀于淫而不悟！朱弦断，明镜缺，朝露晞，芳时歇，白头吟，伤离别，努力加餐勿念妾，锦水汤汤，与君长诀！”末了还加了一句话：“如果你一定要和她结婚，我不拦着你，但你结婚那天一定不会放过你的！”

看完这些，我的心沉了下来。原来，这才是方扬心神不宁的原因。可是这个女人是谁？怎么会写出如此深情的话来。而我，居然任这样的事情发生在眼前而毫无知觉？

我拿着这封信，把方扬推醒。我扬着这信给他看，问他，这个女人是谁？

方扬一把夺过信来，厉声说道：“谁叫你随便乱动别人东西的？”

我依然固执地盯着他问，这个女人是谁，没有给他解释。最后，到底理亏，他被我盯得软了下来，垂下头说：是我以前的女朋友。

真的吗？真的只有女朋友那么简单吗？我也当过别人的前女友，怎么不见我去纠缠不清。

我问他：“记得以前你不是说自己没有谈过女朋友吗？怎么忽然冒出个女朋友呢？”方扬说：“是读大学时候谈的，那时候少不更事。现在想来，应该不算是认真谈过朋友吧。况且，我们都结婚了，你还计较那么多做什么呢？”我想想也是这样的，毕竟我也不是历史多么清白的人，我也曾经谈过男朋友，也曾经深爱过别人，也会在午夜梦回之时回忆起以前相处的片段来，是的，我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呢？

这件事就此揭过了，我们顺利地举办了婚礼，也没见有哪个女人出来闹场。不知道方扬用什么方法平息了那个女孩子的怒气。不过，它终究是个刺，一直横在我的心底。日子过得如流水一般，水波不兴。转眼间，我们结婚已经将近一年了。在这一年里，方扬对我无所谓好，也无所谓不好。我觉得可能是所有结婚的男人都是这样吧。或者是，在我们青春年少的时候已经把爱的激情都浪费掉了，等到真正结婚的时候，只能守着以前激情澎湃过滤以后的渣子过日子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。

可是我发现方扬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，应酬越来越多。而且，他在我们还恋爱的时候会经常和我聊起单位的事情，现在每天回来都推脱说在单位说的话太多了，在家就什么都不愿意说了。渐渐地，我觉得我在这间房子里就像是一件若有若无的摆设，我的存在似乎没有太大的意义。这种变化是渐变式的，我像是温水里的青蛙，渐渐习惯了一点一点地转变，以至于意识到的时候，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气。

那天我们单位开会，结束的时间比较早。我顺路拐到方扬的单位去看他。我刚到他单位门口的时候，看着他开着车出单位的大门。他没看见我，不过我看见了他。不知道他要去哪里，我鬼使神差地招了一辆出租车，跳了上去。我的心跳得很快，直觉中好像越来越接近某种现实，某种我不愿意见到，但是又心存幻想的现实。那时候，手表显示的时间是下午5点。按常理，这应该是方扬加班的时间。我跟着他的车，看他把车停在一家幼儿园门口，过了一会儿，他抱着一个男孩儿从幼儿园出来，两三岁的样子，相貌酷似方扬。我听见他甜甜地喊着方扬：“爸爸。”这是怎么回事？不过我依然按捺住自己想下去找他理论的冲动，等待着继续发生的事情。紧接着，方扬开着车带着那小孩儿拐进了一个小区，我没继续跟着他们，只是停在了门口。我打电话给方扬，问他在哪里。他依旧用很忙的语气说：“在陪领导吃饭，稍后打给你。”然后就挂了电话。我的心一片冰冷。虽然知道自己正一步一步地接近现实，但仍然难以相信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。我颓然地坐在他钻进去的小区门口，很长一段时间里，我的脑子一片空白，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。我拨电话给我在这个城市里最好的朋友静。

电话接通我就哭了出来，静慌张地问我怎么了。我在电话这边难过得说不出话来。静说别慌，问我在哪里，赶紧赶了过来。等她找到蹲在别人家小区门口、失魂落魄的我的时候，已经是晚上9点多了。我没有一点精神，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起。

不过静一到这个小区门口，似乎就什么都明白了的样子。她说：“我知道你是怎么了。”“我怎么了？”我疑惑地抬起头来。

“别说你不知道方扬在这里有个家。”静说。

“什么？”我震惊了，“方扬在这里有个家，跟谁的家？”

静一看我的样子，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。于是语重心长地跟我说：“其实方扬和那女人以及他的孩子在一起，已经被我撞见好几次了。他一点也不避讳我的样子，仿佛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才好。我调查过那个女的，她是方扬上大学时的女朋友。不知道是什么原因，方扬家里坚决不同意那女人嫁进他家门，即使方扬和她生了孩子，他妈妈仍然以死来要挟他，如果他要和那女孩子结婚，她就去死。其实方扬的妈妈已经自杀过一次了，后来见了孙子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他们继续交往。前提是，他必须娶一个女人结婚。那个女人最后就是你。”

我被静的一番说辞吓得惊呆了，我问她：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？”

静说：“全世界的人都知道，我们以为你知道，而且以为你是装不知道，来维持这婚姻。”

那一刻，我欲哭无泪。

原来，在所有人的眼里，我只是个怯懦的傻子。我只是为了维持自己徒有其名的婚姻而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。原来，方扬做的一切一切，都只是为了给父母一个交代，原来，他根本就没有爱过我。就在我和静在小区门口说这些的时候，我看见面对我的静神色不对，有些惊讶地张大了嘴巴。我回过头，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——是方扬，那个小男孩，还有一个女人。她很美，即使她是我的情敌，我依然承认她很美。他们三个站在一起，在不相干的人看来，是一幅非常和谐其乐融融的图画。而在我看来，仿佛千万钢针都扎在我的心口上。他们也看见了我，愣了一下。女人和孩子原地没有动，只有方扬走了过来。

他低着头对我说：“对不起。”只有对不起就可以了吗？那一刻，我狠狠地咬自己嘴唇，把它咬出血来。我抑制住自己将要流下来的眼泪，把它们生生地逼回到眼睛里去。我不会再在这个男人面前哭了，因为我知道他不爱我，不爱我就不值得我为他哭。

我说：“回家再谈吧。”没有人说话，也没有人阻拦我，我跌跌撞撞地自己上了出租车，回了家。

方扬尾随我很快就到了，我们两个相对着沉默不语。很长一段时间以后，我问他：“你爱过我吗？你告诉我，你真的爱过我吗？”方扬看了我一眼，头垂得更低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。我知道他的意思，他没有爱过我，但是又不肯这样直接说出来伤我。方扬说：“家里的房子和车子存款都给你，我净身出户，咱们离婚吧……”

尽管知道，这是最不伤筋动骨的结局，再闹下去除了丢脸也没有任何意义，我仍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。为了给彼此留再次见面的余地，也不给外人留下笑柄，我们很快地协议离婚了。在这历时一年的婚姻里，朋友们都说我应该感到庆幸，毕竟他不爱我，却在耽误我一年以后，给了我一次再得到真爱的机会。可是我仍然很长一段时间从伤痛里走不出来。我不明白，如果不爱我，为什么要和我结婚，为什么要给我那么多美好的憧憬，难道这个世界真的没有道德的约束吗？我该怎么继续我的生活，怎么重新信任男人？

他把身体给了我，把爱给了她；我把爱给了他，把伤痛给了自己。我的世界里有个最伪善的词，叫“成全”。